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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克飞:女人的生命和身体该由谁做主

发布时间:2015/5/26 13:16:17|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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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权社会的最大猥琐之处在于,它很容易将女性彻底奴化。女性的“职能”不外乎以下几个:生育、性奴、做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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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生命和身体该由谁做主》

文/叶克飞


湘潭张姓产妇大出血死亡一事,再次出现了舆论逆转的局面。最初的《湖南一产妇死在手术台,主治医生护士全体失踪》一文,委实触目惊心,尤其是那段“刘先生看到了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妻子赤身裸体躺在手术台,满口鲜血,眼睛里还含着泪水,可却再也没有了呼吸。而本应该在抢救的医生和护士,却全体失踪了,房间里只有一些不明身份的男士在吃着槟榔,抽着烟”,悲情无比,让人不免义愤。


但经历了此前多次医患纠纷事件的大逆转之后,网民似乎也出现了分化,许多人都表示了“等调查,再看看”的态度。其后,人们果然发现各方说法与此前传闻相差颇远。通过各方说法、视频等信源,死亡产妇的家人又成了被抨击的对象,一句“切除了子宫就不能生二胎了”引来无数指责,更有许多网友现身说法,痛陈自己生产时的遭遇。至于“羊水栓塞”这个医学大难题,也意外得到了极大普及。


客观来说,此事脉络尚未厘清,比如事件中各节点的实际发生时间,目前仍有分歧,但这恰恰关乎事件的责任归属。比如医院到底有没有及时告知产妇家属病情,目前双方仍各执一词,又比如院方决定切除子宫的时间和家属签字的时间,双方的说法也有不同。目下,此事已进入法律程序,对于结论,我们不妨再理性一点,等待更深入的调查。


但从目下的信源来看,人们对产妇家属的指责并非没有道理,家属在视频中的种种表现和言辞颇有争议,在医患关系极度恶化的当下,这很容易使得人们再度分为两派,互相攻击。可最让我感叹的是,事先无法预防和预测,发生后死亡率高达80%的羊水栓塞,本就是无解难题,偏偏这次的遭遇者,又是一个经济相对落后省份的闭塞县城里的人家。


这种科学难题与愚昧无知的碰撞,自近代以来,便广泛上演,绝非孤例,许多悲剧都由此触发。


也正因此,我并不赞同微博上一个说法:有人认为,产妇生产时,仅有夫家的人在是不够的,自己的血缘直系亲属也应该在场,遇到危险时可以出谋划策,并以产妇的安危为第一。但在我看来,以少数案例判断夫家不如自家靠谱,同样是一种妖魔化,何况,“要孩子不要产妇”的极端思维绝非常人的普遍心态。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科学面前,直系亲属同样未必靠得住,许多事不是关心就可解决,它需要常识和对专业人士的信任。在这一点上,夫家人和自家人,亲妈和丈母娘,往往没有本质区别,集体的愚昧无知倒是常见。在此事件新闻的跟帖评论中,众多女性痛陈自己的经历,其指向也绝不限于夫家,许多人也指向自己亲妈。比如有人说,当自己在生产期间遇上危险时,夫家不肯签字,自己的妈妈则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切都听夫家的,也不肯签字。


最好玩的是,当我表达这一看法时,一位朋友说了这么一句话:如果直系亲属有用,那就不会有逼婚了。


所以,将这一事件的讨论扯入夫妻关系、夫家和直系亲属的关系之中,多少脱离了靶心,也流于表面。我们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是:为何愚昧无知的人那么多。


如果说羊水栓塞这一并不常见的医学难题确实超出了许多人的知识体系和认知范围,那么在生活中,还有更多常见的事情暴露了国民的整体无知甚至反智。比如很多人认为剖腹产不如顺产好,坚决不剖腹导致产妇难产的事件,至今仍不罕见。我儿子出生后,我在不同场合听说过的各种谬论也足以排成一火车,最经典的是“绝不能煲鱼汤给产妇催奶,小孩子喝这样的奶,长大了身上有鱼腥味”,像这种荒谬到极点的论调,早已变成各地民俗、偏方,堂而皇之压倒科学。


再说说生孩子之外的事情吧,逼婚也算是愚昧无知的体现,多少父母抱着“人不能不结婚”的思维,将子女推上绝路?结了婚也不能不生孩子,多少父母把“女人不能不生孩子”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你要是想做丁克,你的父母也许还怀疑你性功能不全,劝你早日去医院寻找幸福。


凑巧的是,就在昨晚,我读到了一篇在网上广泛流传的文章,名为《离开家乡的人为什么不愿回去》,有一段很有意思,作者这样写道:“首先,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回到老家,你就失业了。我有个高中同学,在伯克利做博士后,硅谷有很多他适合的岗位,如果回到我们县,只能去当网管。而且还当不好,因为他管不住那些喝了酒在网吧撒尿的小混混。还有个同学在深圳大学任教,如果他回老家,只能当物理教师。我要回老家,只有失业,因为我们老家没有媒体。那里最牛逼的媒体团队就是广场舞大妈,她们收罗全县的小道消息,传遍整个城区。”


这是中国许多地方的常态,与之相对应的是,大城市里的原住民家庭,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中国。


无论是逼婚、逼生孩子,还是“剖腹还是顺产”的争执,乃至这次事件,女性都是受害者(逼婚虽是男女通吃,但女性的呼吸空间明显更为狭窄)。更可悲的是,许多女性都经历过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转换,比如这次这个声称“切了子宫就不能生二胎”的婆婆,在众多人谴责她的同时,我倒似乎看到了她的年轻时代,是什么让她如此愚昧无知?她的媳妇时代,又是怎样的?这并非个案,而是中国女性的普遍经历。


这一点似乎可以跳开女性范畴,就像那句很流行的话:我们都会变成我们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那种人是怎样的?庸俗、市侩,也许,还有愚昧无知。就像许多年轻人在父母的错误教育下长大,但他们不知道,最大的悲哀是他们也变成了自己父母那样的人,用同样的方式教育自己的孩子。


这起产妇死亡事件,很容易让女权主义者找到靶子。有篇文章的观点是:“当女人的身体实际上处于有形和无形的父权控制之中,没有任何外部资源保障,即便拥有手术决定权也不过沦为一纸空文。”


这篇文章的标题是《中国式生育文化是真凶》,认为“家属将生育价值置于女人生命之上的观念,把生存机会本就渺茫的女人一步一步推向绝路”“家庭父权的代理人,正是新闻里漠然的老公,心心念念要二胎的婆婆。而恰恰是拥有子宫的女人自己,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决定权


作为一个男性,我一直以女权主义者自居。但正如那句“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我的女权观是“女权主义的当务之急,并不是所谓的平权,刻意的平等,而是寻求对一些事情说不的权利”。


举个例子,有人认为“女性站立小便器”就是女权的体现,因为女性得到了与男性同样的站着尿尿的权利。这种刻意的平等在我看来不但不是女权,简直是无厘头搞笑。


但女性说“不”的权利显然很重要。面对逼婚,你有没有能力说不,即使你的父母软磨硬泡甚至以死相逼?面对生育问题,你能不能遵从自己的内心,说一句“我不想生”?老人逼你生育时,你有没有能力选择不生?有人希望你把肚子里的女孩打掉时,你有没有能力说不,然后坚持将她生下来?面对一些愚昧无知的要求和说法,你有没有能力说不,然后用科学的方式去生活、去养育孩子?


这些,都是女性不可放弃的权利。


当然,在男权社会里,要做到这一切十分艰难,绝不是喊几句口号即可解决。要打破这种根深蒂固的社会形态,需要的不仅仅是女性的自省,更需要男性的自省。


我一向认为,男权社会是一种极其猥琐的社会形态,它甚至会让这个社会的男性形象变得整体猥琐。所以,我对女权的倡导,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是对自身形象的一种保护,因为我实在羞于跟男权主义者为伍。每当我听到有同性嚷嚷“我老婆特别听话,我家全是我做主”“女人天生就应该在家带孩子”之类的话时,就遏制不住内心的厌恶感。


男权社会的最大猥琐之处在于,它很容易将女性彻底奴化。女性的“职能”不外乎以下几个:生育、性奴、做家务,还有就是作为男性世俗成功观中的某种炫耀工具。许多男性又以这种奴化形态为荣,为之炫耀自得,暴露愚昧无知的一面而又不自知,从而进一步导致了形象的猥琐。作为一个男性,你必须首先意识到这是一种猥琐而非荣耀,才会有改变的空间。这也正是在产妇死亡事件中,我对产妇丈夫种种表现颇为反感的原因。


在男性的自省之外,减少女性互害也是关键。正如前文所说,中国女性往往从受害者转为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双层身份,从被奴化到甘心奴化,再到协同男性奴化他人,这可悲的人生脉络,竟是一种常态。



关于作者


叶克飞,腾讯《大家》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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